第九十三章账里乾坤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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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七月十七,辰时。

    屈由将重新誊写的陈情书呈到范蠡面前时,眼中有血丝,但神色肃然。竹简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,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,如同列阵的士兵。

    “范大夫,这是定稿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“在下增补了三条风险应对之策:其一,建议楚国在泗水口设水军哨所,既护商路,亦防走私;其二,海上贸易利润之三成上交楚国,需明确账目细则,避免纷争;其三,陶邑船队须悬挂楚旗,以示归属。”

    范蠡逐字看完,心中暗赞。这三条增补,看似约束陶邑,实则给了楚国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控制权,极大增加了陈情书被批准的可能。屈由此人,确有实务之才。

    “屈监官思虑周全。”他放下竹简,“只是这账目细则……具体该如何定?”

    “按楚国《市舶令》旧例,可分三级。”屈由显然早有准备,“凡交易额百金以下,抽一成;百金至千金,抽一成半;千金以上,抽两成。此外,珍贵货物如珍珠、珊瑚、香料等,另加半成珍异税。”

    范蠡心算片刻,点头:“合理。就依屈监官所拟。”

    他提起笔,在陈情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,又盖了陶邑邑君印。竹简上已有昭明、司马青的签名——那两人昨日就被说服了。

    “今日便派快马送往郢都?”屈由问。

    “且慢。”范蠡抬手,“还需加一件附议。”

    他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,摊开展示。那是一幅简陋的海图,绘着从泗水口到东海的大致航线,以及几个标注的岛屿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陶邑老盐工口述,隐市搜集整理的海路图。”范蠡道,“虽简陋,但可佐证海上商路并非空谈。附此图于陈情书后,或可增加说服力。”

    屈由细看海图,眉头微皱:“这些岛屿……当真存在?”

    “存在与否,一去便知。”范蠡平静道,“即便不存在,海路图本身也能表明陶邑的诚意——我们愿为楚国探路,哪怕前路未知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坦荡,屈由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可。”

    两人一同将海图卷好,与陈情书捆在一起,用火漆封缄,盖上三方监官印和邑君印。办完这些,已是巳时。

    屈由正要告辞,范蠡忽然道:“屈监官,还有一事相商。”

    “范大夫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账目。”范蠡起身,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只木匣,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,“这是陶邑近三年的‘暗账’明细,以及对应的‘明账’记录。我想请屈监官……帮忙理顺。”

    屈由一惊:“这……在下恐不便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要监官做假账。”范蠡打断他,神色认真,“是要监官帮忙,将这些账做‘明’。哪些该归入盐场损耗,哪些该算作商埠开支,哪些可列为特别支出……需要个懂规矩的人来划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陶邑积弊已久,范某接手时已是一团乱麻。如今既归楚国,当革除旧弊,建立新规。此事非屈监官这等精通实务者不能为。”

    这是极高的认可,也是极大的信任。屈由看着那满满一匣账册,心中矛盾。一方面,他确实想理清陶邑账目;另一方面,涉入太深,恐难脱身。

    “范大夫为何选在下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因为屈监官重规矩,但不迂腐;讲原则,但也通人情。”范蠡直视他,“陶邑需要这样的明白人,来划清那条‘线’——哪些可为,哪些不可为;哪些可记,哪些不可记。”

    屈由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接过木匣:“在下……尽力而为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范蠡拱手,“所需人手、物项,尽管开口。白先生虽去了齐国,但账房还有三位老吏,皆通算术,可供驱使。”

    屈由点头,抱着木匣离去。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些,但背脊依旧挺直。

    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,范蠡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将暗账交给屈由整理,是一步险棋——若屈由铁面无私,全部上报楚国,陶邑将陷入被动。但他赌的是,屈由能看懂那些账目背后的无奈,能理解乱世中生存的艰辛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屈由一旦开始整理这些账目,就不可避免地会看到陶邑与各方势力的牵扯,看到那些不能见光的交易。届时,他就不再是单纯的监察者,而是知情人。

    知情人,往往会选择沉默。

    午时刚过,盐场传来消息:昭明脚伤痊愈,又开始“巡视”了。不过这次他没去盐井,而是去了盐场附属的货栈——那里堆放着准备销往各国的盐包,也存放着各地客商带来的货物。

    “昭监官在货栈待了一个时辰,出来时,怀里鼓鼓囊囊的。”汇报的隐市成员低声道,“属下打听过了,他拿走了三匹蜀锦、两罐蜀椒,还有一盒南海珍珠——都是赵商人寄存在那儿的货。”

    范蠡冷笑:“手脚倒快。价值多少?”

    “蜀锦每匹值五十金,蜀椒每罐二十金,珍珠那盒……少说值二百金。”

    “三百多金。”范蠡手指轻叩桌面,“让他拿。拿得越多,将来摔得越重。”

    “可赵商人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赵商人那边,我自有交代。”范蠡摆手,“你继续盯着,记下他拿的每一样东西,何时拿的,价值多少。要详细,要准确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隐市成员退下后,范蠡走到院中。西施正在教孩子学步,扶着他小小的身子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孩子走不稳,晃晃悠悠,却咧着嘴笑。

    “范郎,你看平儿会走了!”西施抬头,眼中满是欣喜。

    范蠡蹲下身,张开手臂:“来,平儿,到爹爹这儿来。”

    孩子松开母亲的手,摇摇晃晃地扑进父亲怀里,咯咯直笑。范蠡抱起儿子,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,心中涌起暖流。

    “咱们平儿真厉害。”他柔声说。

    西施走过来,替他整理微乱的衣襟:“事情都办完了?”

    “暂时。”范蠡抱着孩子坐下,“夷光,等海上商路成了,我想带平儿坐船。男儿该见见世面,知道天地有多大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这么小……”西施有些担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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