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账里乾坤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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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不急,等他再大些。”范蠡望向东方,“等他五六岁时,海路也该通了。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,坐最大的船,去看最大的海。”

    西施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好,我等着。”

    温馨的时刻总是短暂。未时三刻,海狼匆匆而来,脸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大夫,司马青那边……又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他昨夜又去了千金坊,把咱们借他的一百金输光了,还又借了三百金高利贷。”海狼压低声音,“放贷的还是黑三,这次说了,五日不还,就不是剁手那么简单了。”

    范蠡皱眉:“不是让你提醒他,不要再赌了吗?”

    “提醒了,他不听。”海狼苦笑,“他说……说翻本了就收手。”

    “赌徒都是这么说的。”范蠡将孩子交给西施,起身踱步,“三百金……数目不小。再帮他还一次?”

    “属下觉得不妥。”海狼直言,“此人贪得无厌,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。不如……让他吃点苦头?”

    范蠡沉吟片刻,摇头: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司马青若真被黑三废了,楚国必会追查,届时牵扯出赌债之事,我们也有麻烦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这样,你再‘借’他二百金,但这次要立字据——以他未来五年的监官俸禄为抵押。另外,你告诉黑三,司马青的钱,陶邑会还,但他若再借钱给司马青,一分钱都别想拿到。”

    “五年俸禄?”海狼一惊,“这……他会签吗?”

    “赌徒急了眼,什么都签。”范蠡淡淡道,“等他签了字据,你就把黑三那边的高利贷还清。记住,要拿回所有借据,一张都不能留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海狼迟疑道,“那之后呢?”

    “之后?”范蠡眼中闪过寒光,“之后就让司马青‘忙’起来。他不是要组建护卫船队吗?给他找点正事做——考察船工、绘制海图、制定护航章程……让他忙得没时间去赌。”

    海狼会意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申时,范蠡去了账房。屈由果然在那里,木匣中的账册已取出大半,分门别类摊在长案上。三位老吏在一旁协助,打算盘的声音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“进展如何?”范蠡问。

    屈由抬起头,眼中血丝更重了,但神色专注:“已理清三成。范大夫,这些账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屈由拿起一卷账册,翻开某一页:“去年三月,这笔‘特别支出’五百金,注明‘打点宋国司寇’。但据在下所知,宋国司寇端木赐与大夫您……似有旧怨?”

    范蠡坦然道:“正因有旧怨,才需打点。端木赐在宋国权势日盛,陶邑与宋国多有贸易往来,若不打点,他随时可以卡我们的货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笔支出,该归入何处?”

    “商埠‘疏通费’。”范蠡道,“可记作‘为保障陶宋贸易顺畅之必要支出’。屈监官觉得是否妥当?”

    屈由沉吟:“妥当。但需附注事由,以备查验。”

    “自然。”

    屈由又翻到另一页:“同年六月,这笔八百金的支出……‘资助郢都士子游学’?数目是否过大?”

    “那士子姓屈,名平。”范蠡平静道,“是屈监官您的同族,屈原大夫的幼子。他游学中原,途经陶邑,盘缠用尽。范某敬重屈原大夫为人,故而资助。”

    屈由手一颤,账册险些脱手。屈平,他当然知道——那是族中那个“离经叛道”的才子,年纪轻轻就写出了让郢都文士惊叹的辞赋,但也因言辞直率得罪了不少人。

    “屈平……现在何处?”他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去年秋已回郢都。”范蠡道,“据说如今在楚王宫中任职,颇得赏识。”

    屈由沉默良久,终于提笔,在账册旁批注:“资助贤才,合乎道义。归入‘教化支出’。”

    一笔笔账目,就这样被重新归类、定义。哪些是“必要开支”,哪些是“人情往来”,哪些是“风险防范”,在屈由的笔下逐渐清晰。

    范蠡在一旁看着,心中感慨。这些账目,记录的不只是金银往来,更是陶邑在乱世中求存的轨迹——每一次打点,每一次妥协,每一次冒险,都是为了活下去。

    而屈由的严谨,反而让这些不得已的选择,有了合理的解释。

    酉时,屈由终于停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今日就先到这里。”范蠡道,“屈监官辛苦,我已让人备了晚膳,用过再回驿馆吧。”

    屈由本想推辞,但看到案上还有大半未理的账册,终于点头:“那……叨扰了。”

    晚膳设在偏厅,菜式简单但精致。两人对坐而食,一时无言。

    “范大夫,”屈由忽然开口,“这些账理清后,陶邑每年可节省多少不必要的支出?”

    “若一切顺利,至少五万金。”范蠡估算道,“但这笔钱省下来,也不是陶邑的——要按照新规,上交楚国。”

    屈由点头:“理当如此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若海上商路能成,陶邑岁入可增多少?”

    “初期,十万金应该不难。”范蠡如实道,“若航线稳定,二十万、三十万也未可知。”

    “那陶邑自己……能留多少?”

    “除去上交楚国的三成,支付船队、人工等成本,陶邑实际所得,大概在五万到八万金之间。”范蠡看着屈由,“屈监官是不是觉得,陶邑辛苦一场,所得不多?”

    屈由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“但有了这五万金,陶邑可以修水利,可以建学堂,可以抚恤孤寡,可以让百姓过得好一些。”范蠡轻声道,“范某所求,不过如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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