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朝会风波与百艺之谋-《大明补牙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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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三刻,天色青灰。
陈越站在午门外的官员队列里,青色官袍下摆被晨露浸出深色痕迹。他前面是鸿胪寺的几个主事,后面是钦天监的官员,太医院在朝会序列里排到倒数第三。往前数七排,才能看见正三品以上大员的绯色官袍。
细碎的说话声从前面飘过来。
“……护国寺那事……”
“慎言!”
“……陈院使这回……”
“……炸佛……啧……”
陈越垂着眼,右手缩在袖子里,指尖摩挲着腰间铜牌边缘。“太医院院使”五个字棱角分明。
左边三步外,一个穿深绿色官袍的年轻御史正侧头和同僚低语。声音压得极低,但顺风飘来几个字:
“……待会儿……杨老大人……定要……”
陈越没抬头,左手手指轻轻曲了一下。
卯时正,宫墙内鼓声响起。
“百官——入朝——”
司礼监太监的嗓音划开晨雾。队列开始挪动,靴底蹭过青石板,沙沙声汇聚成一片。
陈越跟着前面鸿胪寺官员的脚步,跨过殿门那道高及膝盖的门槛。两侧侍卫持戟而立,铁甲在未褪尽的夜色里泛冷光。
奉天殿里点着牛油烛。
手臂粗的蜡烛插在两人高的鎏金铜烛台上,一排二十四盏,把大殿照得亮。烛烟混着龙涎香的味道,沉甸甸压在空气里。
陈越按品级跪坐在大殿西侧靠后的蒲团上。这个位置,往前能看见大半个文官队列的背影,往左能瞥见武官那边几位侯爵的侧脸,但看不清御座——前面挡着太多人。
他调整了一下跪姿,官袍下摆铺平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殿里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。
这种安静没持续多久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御前太监的唱喏声从后殿传来。满殿官员齐齐俯身,额头贴地。陈越跟着做,额头抵在手背上,闻见青石板被无数人跪过之后那股混合尘土和旧蜡的味道。
衣料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明黄色的袍角从陈越视线边缘掠过,带着一股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龙涎香气。脚步声轻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,不高,有点哑。
陈越直起身,依旧跪坐着。他抬眼往御座方向看了看——隔着三十多排官员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明黄色影子,还有御座两侧司礼监太监们深蓝色的袍子。
“有本启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广的声音响起来。
几乎就在李广话音落下的同时,文官队列第二排站起一个人。
陈越认得那身绯色官袍——正三品,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补子。
杨继。
老头今年六十二,瘦得像竹竿,但背挺得笔直。他捧着象牙笏板走到大殿中央,对着御座躬身行礼,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臣,都察院左都御史杨继,有本奏!”
声音洪亮,震得殿顶梁柱似乎都颤了颤。
御座上沉默了两息。
“讲。”
杨继直起身,没立刻说话。他先转过身,目光扫过满殿文武,最后落在陈越这个方向。
那眼神像淬过冰的刀。
“臣弹劾太医院院使陈越,三大罪!”
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。有几个官员偷偷转头看向陈越这边。
陈越没动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杨继转回身,面朝御座,一字一句道:
“其一,无诏擅闯皇家寺院,惊扰太后祈福法会!护国寺乃太祖皇帝敕建,历代天子皆有赐额。三日前太后亲临,为陛下、为社稷祈福。陈越未奉诏命,率兵强入,刀兵相加,此为大不敬!”
他顿了顿,笏板在手里握紧:
“其二,毁坏国宝,亵渎佛祖!护国寺大雄宝殿所供鎏金铜佛,乃永乐十九年三宝太监郑和自西洋运回铜料所铸,高两丈八尺,贴金三千两,镶嵌宝石七百又三颗,乃国之重器!陈越竟以火药炸之,致使佛首崩碎,宝相全毁,此为大不孝!”
殿里的嗡嗡声更大了。陈越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:“三千两金……够买多少亩地……”
杨继的声音陡然拔高,笏板指向陈越方向:
“其三,妖言惑众,扰乱民心!陈越声称寺中僧众‘以人为肥、培育妖物’,更污蔑太后亲封的‘护国禅师’圆通大师乃‘南洋妖僧’!圆通大师驻锡护国寺二十载,德行昭彰,万人敬仰!陈越无凭无据,毁人清誉,致使护国寺千年清名毁于一旦,京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!此为大不忠!”
他收回笏板,重重叩首:
“三罪并立,不忠不孝不敬!臣请陛下,即刻将陈越革职拿问,押入诏狱,由大理寺审问,以告天下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大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目光都钉在陈越身上。
陈越能感觉到那些视线——好奇的、幸灾乐祸的、担忧的、冷漠的。他缓缓吸了口气,松开握紧的手,手掌在官袍上蹭了蹭,擦掉掌心的汗。
“陈越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响起来。
陈越起身,走出队列,在杨继身侧三步外跪下。青石板冰凉,寒意透过官袍渗进来。
“臣在。”
“杨御史所奏,你可有话要说?”
陈越抬起头。
明孝宗朱祐樘端坐在龙椅上,脸色比想象中更苍白,眼袋很重,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瘦得关节凸出,正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玉佩。
“陛下,”陈越开口,声音不大,但殿里太静,每个字都清晰可闻,“杨御史所言三罪,臣认第一条。”
殿里响起低低的哗然。
杨继侧过头,眯起眼睛看他。
“臣无诏擅入护国寺,确为事实。”陈越继续说,语速平稳,“但臣并非‘擅闯’,而是追查太医院立案的‘木僵症’病源。此案已报刑部备案,卷宗编号甲字七十三。所有病患皆曾于护国寺进香,或饮过寺中所赠‘甘露水’。臣疑寺中有毒,故潜入查探。”
“胡说!”杨继猛地转身,笏板几乎指到陈越脸上,“护国寺百年古刹,香火鼎盛,何来毒物?你分明是信口雌黄!”
“杨大人,”陈越没看他,依旧面朝御座,“若寺中无毒,为何佛首炸裂时,喷出的是紫色毒烟而非香灰金粉?为何当日寺中千余香客,有三百一十七人归家后突发高烧、皮肤溃烂?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琉璃瓶,举高:
“此物取自护国寺地下‘发酵池’。经太医院检验,是南洋邪物‘金蝉木’的孢子,遇水则活,入体则生,会将人变成活着的树木。寺中地下埋着用数百人培育的‘母体’,母体就在佛首之中,通过香炉散播孢子。”
杨继脸色铁青:“一派妖言!有何为证?”
陈越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,缓缓展开。
那是一幅工笔绘制的图——画的是一个人,皮肤已经半木化,呈现树皮状纹理,眼眶里长出细小的根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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